阎罗殿的灯从不需要添油。

它们悬在梁下，像一排不眨眼的瞳孔，照着殿中每一寸阴影的纹理。光不热，也不冷，只把一切照得分明：石阶的裂隙、铜柱的暗纹、案头卷宗的边角、判案台上那枚压着墨色的印。

我坐在高座之上，背后是沉默的黑，面前是沉默的众。判官立于左，簿吏立于右，黑白无常在阶下候命，牛头马面守着殿门的两侧。每一张脸都像被规矩磨平的器物，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呼吸，什么时候不该发出声音。

今夜的静，比往常更重。

不是因为无案，而是因为案子太“齐整”。

簿吏把新到的卷宗一页页铺开，纸页翻动的声音像细小的雨。每一份都按着阴律的格式写得一丝不苟：姓名、生辰、籍贯、寿限、死因、亡时、魂到之刻、引魂者签押、核对者签押，最后是“符合”。——符合得让人心里发麻。

“殿下，”判官低声道，“近七日，‘符合’的数量增了三成。”

我没有看他，只抬手，指尖在案上一点。

簿吏立刻明白，停止了翻页，把最上面一份卷宗推到我面前。纸面干净得像新雪，笔迹端正得像誓言。

——寿限己至，卒于急症。

——引魂无误，入殿无迟。

——因果相合，轮回可判。

一切都对。对得像被人刻意摆放过。

我把卷宗合上，合上的那一瞬间，殿中光影微微一晃，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暗处挪动了一寸。

“传使者。”

黑无常应声，转身朝殿门走去。牛头马面抬起沉重的锁链，铁环相碰，发出低沉的回响。那回响在殿中来回滚动，像一枚石子投进深井，迟迟听不到底。

不多时，殿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脚步很轻，却每一步都落在规矩的节拍上——不快不慢，不偏不倚，像是专门练过。门槛之外的人停下，跪下，额头抵地。

“人间使者，季砚，奉召入殿。”

“进。”

殿门开合间，阴风卷进来，带着人间潮湿的气味，像雨后泥土里翻出的草根腥。使者季砚抬头时，我看见他眼底有一层未退尽的光，像是还没从人间的灯火里完全走出来。

他身上穿的不是阴司制式的差服，而是一件灰色长衫，袖口洗得发白。那是我允许的——使者在两界行走，若一身阴气过重，人间的活人会本能避开，故事就听不全。

季砚跪在阶下，双手呈上一只细长的木匣。木匣封口处用阴司的印泥封着，印纹完整，无裂无缺。

“殿下，这是本期的汇报匣，内有三案。”他声音平稳，“其一为‘盐桥案’，其二为‘井口案’，其三为‘无名案’。其中‘无名案’……属下不敢擅判，特来请殿下裁示。”

我抬眼。

“先说‘无名’。”

季砚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像是在心里把某些不该出口的词压碎，再重新拼成可说的话。

“无名者，生前无户籍，无亲属，无固定居所，死后亦无名可录。属下在引魂册上查不到他的‘引魂签’，但他却在规定时刻自行入殿，魂魄完整，记忆清晰，且手持一张……人间的纸。”

他打开木匣，取出一叠薄薄的纸张。纸上是人间的印刷字，边角被雨水泡软过，仍带着淡淡的墨味。季砚把纸摊在石阶上，双手举起，让判官与簿吏都能看见。

那是一份保险合同。

标题是《人身意外伤害保险》，下面密密麻麻写着条款。最醒目的一行，是“受益人：无”。

“他自称‘陆’，姓不全，名不全。”季砚说，“他说他买了保险，受益人填了‘无’，因为他不信任何人。他想用那笔赔付，捐给一所他路过的孤儿院。可他死时，保险公司拒赔，理由是‘不符合意外定义’，并出示了他生前的体检报告，说他早有病史，属于‘疾病导致’，不赔。”

判官眉头微皱：“人间的赔与不赔，与阴司何干？”

季砚抬头，眼底那层光忽然冷下来：“因为他不是来争钱的。他来争‘死因’。”

殿中一瞬更静。

我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。

“继续。”

季砚深吸一口气：“属下在下界时，见他倒在桥洞下。那天夜里下雨，他抱着一个塑料袋，袋里只有这份合同和一张孤儿院的地址。他死前没有人看见，死后也没有人认领。按理说，这样的魂应由附近的引魂差带走，登记后送入殿中，可引魂册上没有记录。”

“属下尝试按阴律查他的生死簿条目。”季砚顿了顿，“查不到。”

簿吏失声：“不可能。凡有形之命，必入簿。”

“属下也以为不可能。”季砚说，“可他站在殿外，说他知道这里有规矩，他愿按规矩走。他唯一要求，是请殿下亲自看他的死因。他说：‘我不是不想死，我是不想被写成那样死。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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