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宁坊在城东善利桥北。
陈安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。穿过汴河上的虹桥——桥面上人挤人,挑担子的、推板车的、骑驴的,还有一个卖糖画的老头歪在桥栏上吆喝,长嗓子拖出来的调子被风扯成了一缕一缕的——沿着东水门大街一路往北走。过了几个坊口,街面就窄了,也旧了。城东的坊子不像城西——城西有樊楼、有遇仙楼、有大大小小的绸缎庄和金银铺子,街面宽得能跑两辆车。城东这边都是些卖水的、补锅的、磨剪子的小摊小贩,棚子搭得七歪八斜,吆喝声缩成一团,跟人一样缩着。巷子也越走越暗——两边的屋檐往路中间伸,快要碰到一块儿了,只在头顶留了窄窄一条天。
陈安怀里揣着爹的签押纸和那条硬邦邦的汗巾,贴着胸口,一路走一路热。
然后他看见了晋宁坊的坊门。
坊门是后来重修过的——门楣上刻的“晋宁坊”三个字还是新工,刀口利落,漆还有光泽;但两侧的门柱子是旧的,石柱子上有火烧过的痕迹,一层黑乎乎的积碳嵌进了石头的纹理里,怎么冲洗也洗不掉。时间能洗掉很多东西,但火烧过的痕迹不在其中。
陈安站在坊门口,仰头看了看那两根黑了半截的石柱子。
十一年了。
他走进了坊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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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当年烧掉的那片宅子是什么样子——根据他查到的零星信息,那是一户“大宅”,七十多口人住的大院子,在汴京城里不算最大,但也不小了。庭院深几重,前院后院带花园带马厩,进去了不认路能绕半天出不来。可卷宗索引上只写了“涉亡者西人”——七十多口人的大宅,怎么可能只死了西个?
现在那片地上什么都没了。
哦不——不是什么都没了,而是盖了一排矮小的院子。黄泥墙,碎瓦顶,院墙高不到一人。门口晾着破衣裳和腌菜坛子,一个小孩蹲在门边的泥地上拿树枝画圈。穷户的院子——大约是火烧之后地价跌了,原来的地基被拆零了卖给了散户,七拼八凑地起了这些小屋。原来一家大宅住七十多口人的地方,如今住着十几户不相干的穷人家。
但地基是旧的。有些墙根底下的砖是发黑的老砖,不是正常烟熏的那种灰——是火烧过的那种脆黑,釉面起了细密的裂纹,用手指一抠就掉碴。有一段院墙基脚几乎全是这种黑砖砌的——大约是当年火后从废墟里捡回来的,舍不得扔,又垒了回去。
巷口一棵老槐树杵在那儿。这棵树大约比这些房子都老。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,根部的树皮皱成了一团一团的褶子。左半边还活着,歪歪扭扭地冒了几簇鹅黄的嫩芽,在初春的风里抖呀抖。右半边死了——树干上一大片焦黑的疤痕,像一块烧化了又凝住的黑蜡,硬邦邦的。十一年了,右半边的树皮早就碳化了,手一碰就烟一样碎成粉,但它还戳在那儿,像一个被烧掉了半边身子还站着不肯倒下的人。
初春的阳光照在这些旧砖和旧树上,暖洋洋的,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。有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两手缩在棉袄袖筒里,一只黄猫蜷在他脚边,也在晒太阳。两个小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,嘻嘻哈哈的,一个追一个跑,拐过墙角就不见了。一个妇人在院门口择菜,菜帮子扔了一地,有只鸡在啄食。
这就是烧了七十多条命的地方。十一年后,阳光照常,小孩照常嬉闹,鸡照常啄食,什么都好像没有发生过——除非你低头看一看脚下的黑砖,抬头看一看那棵半死半活的老槐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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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安开始走访。
他没报名头——在这种地方亮出巡院的铜牌,人家要么怕你要么烦你,都不会好好说话。底层的老百姓对衙门口的人天生提防——你说“问几句话”,他们心里想的是“又来抓人还是来收钱”。所以陈安把铜牌揣在怀里,只说自己是“打听点旧事的”,见人就问:“大哥,这条街当年是不是着过一场大火?还有没有人记得当时的情况?”
大多数人摇头。
一个卖水的挑着桶从他面前走过:“十一年前?那时候我还没搬来呢。你找错人了。”一个在院门口修板凳的中年人头都没抬:“不清楚不清楚。”一个看着年纪不小的老太太缩了缩脖子,小声嘟囔:“好像是听说过……烧了一家人?好多年前了。官府的事,咱不知道。”然后就紧着嘴不说了,像怕多说一个字就招来什么祸事。
— 灵异214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13章 逆风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