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,孙庆年的尸体被抬进了漏泽园义庄。
拉尸体的是坊正院里借的一辆驴车,陈安赶着驴自己走的。驴车吱吱嘎嘎地在官道上颠,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冻土发出一连串碎裂的声响。草席底下的尸体跟着车板一颠一颠地晃,偶尔从席角底下露出一截发青的脚踝。路上有行人掩着鼻子避让——其实尸体才一天,没什么味道,人们避开的是那份晦气。
韩大牛没跟来。陈安让他去录事房了——悄悄查一查孙庆年这些年经手过的火案卷宗有没有什么蹊跷。“别声张,就说你找一份旧年的巡逻路线图,顺嘴问几句。”
到了义庄,吴老狗嫌坊正派来帮忙抬尸的两个坊丁碍事,把他们轰到院子外面去了。“站远点,有药材味你们受不了。”坊丁们巴不得离远些——义庄对他们来说跟鬼宅没区别——一溜烟退到了院墙外面的土路上,蹲在那儿嗑瓜子等着。
义庄内室只剩吴老狗和陈安两个人,一盏油灯,一具尸体。
“门闩上。”吴老狗说。
陈安把门从里面闩了。木闩推进闩槽里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嘎”,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了——不只是门。
内室很暗。墙上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气窗,漏进来一条惨白的光线,照在石台边缘,像一道刀口。空气里的气味比上回来的时候浓——不是腐臭,是药材、石灰和陈年尸气混合的一种干涩的甜味,闻久了会在鼻腔里结成一层薄膜,怎么也吹不掉。墙角的砖缝里长了一层暗绿色的霉,霉斑的边缘起了毛,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苔藓。地面是夯实的黄土,踩上去没什么声响。屋顶的椽子上挂着几根蛛丝,有风的时候轻轻晃,没风的时候一动不动——这间屋子大多数时候是没有风的,因为窗子太小,只够让一条光进来,不够让风走动。
孙庆年的尸体平放在石台上。磨得溜光的石面己经泛了深褐色——那是多年来无数具尸体留下的渗液沁成的颜色,怎么刷也刷不掉了。吴老狗把他的那套家什从墙角的木箱里取出来,一件一件摆在石台旁的矮桌上:细铜签、粗铜签、一支银针、铜镊、一方白帕、一只白瓷碟、油灯——摆得整整齐齐的,像一个大夫出诊前摆药箱。每一件器具他都先用白帕擦了一遍,擦完了对着光验看——这是他自己的规矩,“器不洁则验不准”。
然后他翻开了那本《疑狱残卷》,翻到某一页,用一块碎石头压住,搁在旁边。
吴老狗先围着尸体转了两圈,什么也没碰,只是看。他看的方式和一般人不同——不是盯着某个地方看,而是像扫地一样,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,一寸一寸地过。这是他教过陈安的:“看尸体跟看活人不一样。活人你看脸就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死人你得从头到脚都看一遍,因为他想告诉你的东西不一定长在脸上。”
“勒痕你己经看过了?”
“看过了。水平的,不是斜的。”
“嗯。”吴老狗弯下腰,把孙庆年的头轻轻偏了偏——动作很细,像在翻一页旧书,怕翻碎了。他凑近了看颈部,鼻子几乎贴到了皮肤上。然后他从矮桌上拿起那根细铜签,沿着勒痕的边缘轻轻划了一遍。铜签的尖端顺着勒痕的沟壑滑过去,像在读一行盲文。
“你只看到了七成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三成?”
“你看这里。”吴老狗用铜签指着勒痕左侧、耳朵下方的一小段。那一小段勒痕比周围稍微深了一点——如果不是吴老狗指出来,陈安不可能看到这个差异。差距很微小,也就一张纸的厚度。“勒痕整体是平的不假,但在这儿——有一段稍微深一点,宽一点。知道为什么吗?”
陈安凑上去,歪着头换了几个角度,看了半天,摇头。
“凶手从身后勒的,右手劲头比左手大。”吴老狗比了个动作——两只手在身前交叉,右手在上、左手在下,像拧麻绳一样收紧。“绳子两头一拉,两只手的力不可能完全一样。右手使力多的那一边,绳子自然陷得更深。”他用铜签点了点那段痕迹,“深的这一侧对应凶手的右手。记住——这个人,右手更得劲。”
陈安把这个细节记了一笔。但心里知道这条线索几乎没用——汴京城里十个人九个右手得劲,等于什么都没说。
— 灵异214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5章 锁喉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