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钟的余音还在殿外回荡,像一根细线从阴司深处牵过来,牵到阎罗殿门槛前停住。那线不响了,但我知道,它在等我做一个动作:抬手,或不抬手;接茶,或不接茶。
阎罗殿的灯从不眨眼,照着殿门那一条缝。缝里渐渐渗进一股淡香,像冷夜里被人悄悄烘热的草根,带一点苦、带一点甜,甜里又藏着一丝不该有的温顺。
我最不喜欢“温顺”。
温顺意味着被驯过,意味着有人提前替你决定了“该怎么想”。
殿门外脚步声很轻,像怕惊动谁。脚步停在门槛外,有人跪下,额头触地。
“内务司茶房,奉例送茶,求殿下允入。”
声音柔,柔得像把刀藏在袖里,先用软布擦一擦,再让你自己把刀递到喉咙旁。
“进。”
殿门开合,风带着茶香卷进来。进来的不是许晟——茶监不必亲自送茶,亲自送茶反而显得心虚。来的是一个小吏,衣服干净,袖口收得紧,双手捧着一只黑漆托盘。托盘上放着一盏茶,茶盏是内务司的样式,盏口薄,盏身厚,像专门用来盛住“沉”的东西。
小吏跪在阶下,托盘举过头顶,声音仍柔:“殿下近来听案劳神,茶房按例奉上定魂阴茶一盏,助殿下安神定念。”
“按例?”判官不在殿中,黑白无常却在。黑无常站在殿侧,眸色沉沉,似笑非笑地看着那盏茶。
我没有立刻叫他退,也没有立刻叫他起。我只看着那盏茶。
茶面无波,颜色比墨淡一点,比夜浅一点。若不细看,你会以为这就是一盏普通的茶。可阎罗殿里,越普通的东西,越不该普通。
“茶房按例。”我轻声重复,像在品这三个字的味道,“例从何来?”
小吏额头贴地:“回殿下,例……例是旧例。内务司每逢阎罗殿夜审密集,便奉茶一盏,助殿下……助殿下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声音忽然一滞,像有人在他背后掐住了他喉咙里某个字。那一滞很短,却足够让我听见:他在背诵。
背诵的人不一定说谎,但背诵的人一定在怕。他怕忘词,怕说错,怕把不该说的说出来。
我抬手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。
“簿吏。”
簿吏从侧后小步进来,跪在案前:“殿下。”
“取茶验符。”我说。
小吏的肩膀明显一紧。
簿吏取出一枚薄薄的铜片,铜片上刻着细纹,像蛛网。那是阎罗殿的“验符片”,用于验阴术、验药性、验封印。簿吏将铜片探向茶盏上方,铜片刚靠近,纹路便微微发亮,像有细小的火星在纹里跑。
亮了一息,又暗。
簿吏抬头,脸色更白:“殿下……茶里有‘定’。”
“定魂。”我淡淡道,“不稀奇。”
簿吏咽了咽:“不止定魂。还有‘抹’。”
殿中空气像被谁抽了一下。黑无常的笑意收敛,白无常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“抹什么?”我问。
簿吏低声:“抹疑。抹念。抹……记。”
我看向阶下的小吏。小吏的额头贴得更深,像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石阶里。
“茶房送茶,送的是定魂。”我说,“定魂也罢。可‘抹记’是何例?”
小吏的声音发抖:“殿下恕罪,属下不知。属下只奉命送茶。”
“奉谁的命?”我问。
小吏没有答。他不敢答。一个小吏敢送带“抹记”的茶入阎罗殿,背后若无靠山,他早该被内务司自己先抹掉。
我抬眼,望向殿门外的黑:“既然他不说,那就让送命的人来。”
黑无常上前一步,声音低哑:“殿下要请谁?”
“许晟。”我说,“茶监既然关心阎罗殿的安神定念,就让他亲自来讲讲这盏茶的例。”
黑无常领命,转身出殿。锁链轻轻一响,像一条线甩出去,去勾一个名字。
小吏仍跪着,身子抖得像风里薄纸。我没有叫他退,也没有叫他死。我让他跪着。跪着的人最容易被看见,也最容易被当成弃子。我要让他明白,他若不说,弃子就会被丢得更快。
“你叫什么?”我忽然问。
小吏一怔,像没想到阎罗王会问这种细事:“属下……属下名孟七。”
“孟七。”我记住这个名,“你送茶时,有没有人交代你一句话?”
孟七的嘴唇发白。他想否认,否认是最安全的回答。可他眼里的恐惧告诉我:他听过一句话,那句话比“抹记”更可怕。
“有。”他终于低声,“茶房掌事说……说殿下若问,就说这是‘安神茶’,旧例。若殿下不问,就……就让殿下喝完。”
“若不问,就让喝完。”我轻声道,“那你觉得,我会不会问?”
孟七把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:“殿下会问。殿下……殿下从来会问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从人间带回来的。人间的人最怕被问,因为问会把他们精心叠好的谎拆开。阴司的人也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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