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罗殿里那盏茶被我倒在石阶上后,香气没有散,反而像被石纹吸住,藏进了缝隙里。缝隙像一张口,吞下了“定”“抹”“循”的符意,也吞下了送茶之人的胆量。
胆量吞下去,余下的就只剩急。
急会让人露脚印。越是自诩稳的人,越怕自己稳不住的时候被看见。
我坐在高座上,眼前没有人,殿中也没有案,只有灯。灯光落在案头那枚听案令印上,像一滴凝住的血。印旁是供纸的边角,是周谨的字——那些字写得歪歪扭扭,却比复核司的合卷印更真,因为它带着害怕,带着求生,带着“我终于愿意把自己当证据”的决绝。
簿吏回殿时,脚步比平时急了半拍。他跪下,嗓子发紧:“殿下,听候堂己设在鹭湾阴门外的缓冲域。滞魂己引入百余,怨念暂可控。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我问。
簿吏抬头,眼里有惊色:“缓冲域外,有潮。”
潮不是水。阴司里说潮,是怨气与生气相撞后生成的一种“涌”。涌起来时像海潮,退下去时像虚无。潮一旦成形,说明阴门附近有人故意让阴阳边界变薄——薄到足够让人间的意志伸手进来,也足够让阴司的规矩被扯出裂口。
“潮向何处涌?”我问。
“向听候堂。”簿吏声音更低,“像有人在外头吹气,专吹那一处。”
我轻轻点头。潮向听候堂,说明有人不想让我把滞魂聚起来——滞魂聚起来,就会互相印证,印证得越多,“意外”就越站不住。对方要的不是杀一个证人,而是让一群证人同时失声。
“影差呢?”我问。
黑无常从殿侧的阴影里走出半步,声音带着冷意:“己贴鹭湾阴门外,三息一报。”
“报。”我说。
黑无常抬眼,眸色像夜里磨亮的铁:“第一报:阴门外有三道脚印,不属亡魂,不属阴差,像……人间活人的‘影脚’。第二报:盐卤厂方向有火光,但火不是燃木,是燃纸。第三报:有人在阴门外撒‘茶灰’。”
茶灰。
我指尖停住。茶灰撒在阴门外,不是为了驱邪,是为了“标记”。茶灰里混着特定的符粉,能让“循”符循得更准。对方不是只想循我的问,他们想循我放出的假路,循到我派去的每一个眼、每一条线,然后把线一根根剪断。
“季砚在何处?”我问。
黑无常不答,反而看向簿吏。簿吏连忙翻出一页薄册:“季使者两刻前传讯:己摸到盐卤厂账房的落脚点,在码头后巷。账房名‘丁季’,外号‘丁算盘’,手上常有茶味。季使者正准备入屋取账册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对方动作比我预想的更快——我刚在殿里放出“黑无常下界护使者”的假话,他们就开始点火、撒灰、起潮。说明他们既信又不信:信的是我会动;不信的是我会按他们想象的那种动。他们不敢赌,所以选择把所有可能的口子都先封死。
“黑无常。”我开口。
黑无常眼神一凝:“殿下。”
“你不能下界。”我说,“但你可以把影投过去。”
黑无常嘴角微动:“殿下要用‘影行’?”
“用。”我语气平稳,“以阎罗殿听案令印为引,借鹭湾阴门潮涌为势,把你的影投到季砚身侧。影行只可护,不可杀,不可改命,但足够让他多活一刻。”
黑无常应声,退入阴影。他的身形像被灯光切开,碎成一片薄薄的暗,沿着殿壁滑走。殿中风忽然冷了一分,那冷不是阴司本来的冷,是“跨界”时留下的缝隙冷。
我抬手,把那盏剩余的茶渣推到案角。茶渣里“循”符还在,像一只伏着的虫。我不急着掐死它。虫伏着,才会带路。带路到哪,由我定。
我低声对簿吏道:“传令听候堂,所有滞魂分三列,每列相隔三丈,不得贴近。互相能听见,但不能互相触碰。触碰会把怨念拧成绳,绳一成,就有人能顺着绳子抹掉更多记。”
簿吏连声应下,匆匆退去。
阎罗殿里只剩灯与我。我把掌心覆在案上听案令印上,缓缓闭眼。
阎罗殿不下界,但阎罗殿能听。听不是听声音,是听因果的震动。每一条线被拉紧时,都会发出一种只有规矩能辨的响——像弦。
我听见了。
鹭湾的弦被猛地绷紧,像有人用手掐住了码头后巷的喉咙。那弦抖动的频率很急,急里夹着一种熟悉的味——纸被火烤过的焦,印泥被热气蒸出来的苦,以及茶灰里那点湿甜。
我睁眼。
“来得好。”我心里说。
因为他们越急,越说明丁算盘的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
— 灵异214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阎罗听案》最新章节 第4章 阴门外起潮,账房先断线。衲六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