衡台的人走后，阎罗殿里短暂地静了一会儿。

那种静不是结束，而像潮水退到礁石后面，露出湿漉漉的暗面。殿灯照着案头的听案令印，印泥凝得很慢，像一滴血迟迟不肯干。衡印的余温仿佛还在殿门外徘徊，隔着厚门板都能感到那种“压稳”的力道——不急不躁，却顽固得像石。

我没去追那黑斗篷差。

我不需要追。他带走的不是胜负，而是印气的尾巴。尾巴一旦被灯记下，往后无论他躲进哪一层规矩里，那条尾巴都会暴露他属于哪里，属于谁。

簿吏捧着一册新写的“衡涉记录”跪在案前，声音仍发紧：“殿下，影差己按令追溯衡印印气，但衡台印气像被人刻意散开，路径断断续续。影差暂只能确认：印气在入衡台之前，曾在内务司外廊停留过一刻。”

“内务司外廊。”我重复一遍，“柳三的地界。”

簿吏点头：“正是。”

陆判的脚步声随即入殿。他来的比预期更快，衣角带着一点冷湿的气，那气只有在内务司印库附近才会沾上——印库藏在地下，地气潮，潮得像把铁锈泡软。

他跪下，第一句话就很硬：“殿下，柳三找到了。”

“在哪？”我问。

陆判抬头，眼里有一丝难得的锋利：“死了。”

殿中灯火没有晃，我的指尖却在案上停了一瞬。因为这两个字来得太合他们的习惯——每当我要抓“递送者”，递送者就会变成尸体；每当我要问“谁摸过匣子”，摸匣子的人就会突然“符合”地消失。

“怎么死的？”我问。

陆判低声：“吊死。内务司茶房后巷，梁上悬绳，脚下摆着一盏茶。绳结打得很漂亮，漂亮到不像慌乱中的人能打出来。尸身旁有一张纸，写着：‘我私取去渍粉，误用害人，自愿伏罪。’”

簿吏倒吸一口冷气：“又是自愿。”

“自愿”是最廉价的遮羞布。遮得越快，越说明里面越脏。

我没有立刻下令，而是问了一个更细的问题：“那盏茶，什么味？”

陆判眼神一动：“属下不敢近嗅，但茶色偏深，盏底有细粉沉淀。像……茶灰。”

我点头。茶灰不仅能画圈，也能塞住一个人的喉咙。柳三吊死在茶房后巷，还摆着茶，像在告诉我：你要查茶灰，我就把茶灰摆到你面前，但摆出来的是一具尸体，不是活口。

“尸体在哪？”我问。

陆判回：“己封在判官司外暗室，按殿下听案令，暂不入轮回。”

“把魂押来。”我说，“人死了，魂还在。魂不一定能说出谁下的手，但魂会记得最后一口气是谁按住的。”

陆判领命退出。

我看向簿吏：“去墨水的配方，查到了吗？”

簿吏翻册：“内务司去渍粉的领用记录，近月多出三次，领用者署名都是柳三。但柳三只是递送者，不该领用粉。粉的核签位上有一枚小印——印纹像复核司的合卷边角。”

“合卷边角又出现。”我轻声道。

这条线越来越首：柳三领粉，核签有合卷边；柳三死在茶房后巷，身旁摆茶灰；贴殿影耳残印也有合卷边；人间账页写“印：合卷边”。合卷印像一把钥匙，到处开门；而开门的人从不露面，只露一个边角纹。

我要的不是边角，我要整枚印的主人。

“季砚回来了没有？”我问。

簿吏点头：“季使者己回阴门内静养，魂边裂口尚在，黑无常影护止住扩散。他誊写了账页细节，但属下不敢未经殿下允许呈上。”

“呈。”我说。

簿吏双手呈上誊写纸。季砚的字迹比平日更急，笔画像带着喘。他把那页焦边账纸的内容一字不漏写下来，还在旁边补了几条观察：

——“收货：许。许字写法偏瘦，像内务司库簿常用体。”

——“夜运口令三短一长，码头有专人打更配合，打更者每次打完会抖手，像手上沾粉。”

——“印灯外壳刻复核司纹，但纹路更细，像是‘外壳借纹，内里另符’。”

最后一条尤为刺眼：

——“围屋追者撤退时，有人说：‘回去报茶监。’又有人回：‘先报衡台，茶监只是门锁。’”

门锁。

许晟是门锁。

门锁后面是谁？握钥匙的人。

我把誊写纸按在案上，指尖压住“衡台”二字。灯光落下时，那两个字像被烙铁烫了一下，泛出一丝淡淡的冷亮。

“黑无常。”我开口。

黑无常从阴影里走出，身形比之前更虚一分，看来影行的耗还没缓过来。他的眼却更亮：“殿下。”

“衡台的人敢来取人，说明他们认为我会顾忌‘裂门’。”我说，“而他们最擅长做的，就是把裂门变成现实，再逼我背锅。”

— 灵异214文库 提示：以上为《阎罗听案》最新章节 第5章 衡印余温未散，柳三先现影。衲六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