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祐三年的春天来得晚。都二月初六了，汴京城的风还带着正月里没散尽的寒气，刮在脸上像拿碎瓦片蹭。不过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——陈安在开封府右军巡院当了十来年公人，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：天塌下来也得先把饭吃了。

大相国寺万姓交易的早市己经支起了满地的油布棚子。从崇夏门进来的风裹着干冷的土腥气，把摊贩们嘴里哈出的白雾吹得歪歪扭扭。卖鱼的老郑头正把冻得硬邦邦的黄河鲤一条条从盐筐里倒出来，倒一条在案板上磕一下，磕得“啪啪”响。旁边炸馓子的杨三娘子己经支起了油锅，菜油的香气在寒风里蹿出去几丈远，馋得过路的脚夫舔嘴唇。再往里走，有个卖笔墨的摆了半张矮案，砚台上搁着几支秃了头的毛笔，旁边竖着一块木牌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代写书信、状纸，每份十文”。老头子缩在棚子底下打瞌睡，帽子歪了也不知道扶。

陈安穿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袄，腰上挂着磨得锃亮的铜腰牌，在人堆里走。走得不快，像条鱼在浑水里游。铜腰牌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，碰在腰胯上轻轻作响——这东西比一般人的护身符管用：摊贩们瞥见了，该让路的让路，该招呼的招呼，没人多嘴多舌。

“陈哥！陈哥！”身后韩大牛拎着个粗布口袋，一路小跑追上来，“你走这么快干啥，我腿短跟不上。”

陈安头也不回：“我走得慢，是你吃太多。”

韩大牛嘿嘿笑了两声，把口袋换了个肩膀扛着。这口袋里装的是几家摊贩每月该交巡院的常例——不是银钱，是实物。谁家交两条鱼，谁家交半斤麻油，谁家交一捆蒲草扎的鞋垫子，账都记在陈安心里，从来不落纸面。落了纸面就是证据，没有纸面就是人情——这个道理他刚入行那年就想明白了。

“张矮子。”陈安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停了脚。

“呦，陈官人，早！”摊主是个矮胖的中年人，一边利索地把一包干蘑菇塞进韩大牛的口袋，一边低声说，“给你说个信儿——城东李家赌场换了新庄主，姓方的，不是本地人，口音像是从永兴军路那边过来的。手底下带了五六个伙计，看着不太像正经做赌场的。”

陈安接过他递来的一碗热杏仁酪，喝了一口。酪是热的，甜丝丝的，带着一股杏仁特有的苦底子。他没急着答话，慢慢把一碗酪喝了大半，才说：“知道了。你就看着，别凑近，等我回头找人去摸摸。”

张矮子点头哈腰地应了。

走出七八步，韩大牛凑过来小声问：“陈哥，城东那个赌场要去查查不？”

“急什么。”陈安把碗放在路边一个卖水饭的摊子上，老板娘连忙接了去刷，也不用多说什么——都是老交往了。“新来的要是安分的，让他做。要是不安分的，自然有人把他交到咱们手上。”

韩大牛挠了挠后脑勺：“那要是又安分又不正经呢？”

“那就等他不安分的那天。”

这就是陈安在汴京底层活了三十五年悟出来的道理：不是所有事都要去管，但所有事都要知道。知道了不动，那叫稳；不知道就动，那叫作死。

又走了一箭远的距离，经过右军巡院大门口的时候，对街那个卖旋煎羊白肠的小寡妇己经出摊了。油布棚子支得端端正正的，一口铜锅架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气，羊肠和白萝卜的鲜香味飘过来，连风里的冷意都压不住。小寡妇正低着头往碗里舀汤，瞧见陈安过来，抬起头笑了笑：“陈公人早。今儿头锅的汤最鲜，赏个脸？”

“回来再说。”陈安摆了摆手，脚步没停。

他走进巡院大门的时候，对街的羊白肠摊上，小寡妇正弯着腰擦灶台，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他的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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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大牛把口袋放进巡院后院的杂物间，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，前头就有人嚷嚷着跑进来了。

“陈安！陈安在不在？”是城东值日的巡卒马二，跑得满头是汗，脸冻得通红，“城东汴河浅汊那儿捞上来一个人！打更的周老六，淹死了！”

陈安正坐在当值房里啃一块冷炊饼，闻言眉头动了动：“周老六？城北打更那个？”

“对对对，就是他！昨晚不知怎么跑到城东去了，今早河边洗衣服的婆娘看见他趴在浅汊里，叫人拖上来的时候己经硬了。”

— 灵异214文库 提示：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1章 浮尸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