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安到家的时候，天刚擦黑。

他家在内城崇仁坊一条窄巷子的尽头，两间半的小院——前头一间是堂屋，后头一间是卧房，偏出来半间搭了个灶间。院墙是夯土的，上头爬着一蓬枯了半边的丝瓜藤，去年的干瓜还挂在上面，风一吹晃晃悠悠的，像一只干瘪的手在跟路过的人招呼。

院子不大，但打理得干干净净。墙角那口半人高的水缸洗得发亮，缸沿上搭着一块浸湿的粗布——柳氏的习惯，说是盖上了能挡灰。水缸旁边是鸡窝，两块砖头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棚子，底下铺着碎麦秸。那只芦花母鸡正缩在里面孵蛋，被小虎追得炸了毛，咯咯叫得像要断气。

还没进门就闻见饭香。柳氏在灶间忙活，铁锅里正煎着什么，菜油在锅底滋滋响，一股子豆腐焦了边的香味和着葱花的辛辣飘了满院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，半明半暗的，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“当家的，回来了。”柳氏头也没回，手里的铲子翻了个面，“手洗了再坐。小虎！别追了！那鸡下了蛋你还追——追死了明天早上谁给你下蛋！”

院角里，三岁的小虎光着一只脚，手里攥着根捡来的树枝，正满院子追那只芦花母鸡。追得摇摇晃晃的——他腿短，跑两步就要歪一下——那鸡被追得扑腾着翅膀满院子飞，鸡毛撒了一地。小虎另一只脚上的布鞋不知道甩到了哪里，脚丫子踩在冰凉的砖地上红彤彤的，他也不觉得冷。

“爹！”小虎看见陈安，树枝一扬，“爹！打鸡！打鸡！”

“哪三个？”

他举着树枝朝鸡窝的方向戳了戳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嚷嚷，大意是他要把鸡抓住——至于抓住了干什么，他大概也没想好。

陈安弯腰在院子里找了找，从水缸后面捡起那只小虎甩掉的布鞋。“来，穿上。地冻着呢。”

小虎不肯，扭着身子往后缩，嘴里哼哼唧唧的。陈安蹲下来把鞋套在他脚上——小虎的脚丫子冰凉冰凉的，冻得跟小萝卜似的。

“进去吃饭。”

堂屋里，巧姐蹲在门槛边上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花。五岁的小丫头安安静静的，歪着脑袋，一笔一笔地画——画得很认真，舌尖都探出来了。地上己经画了好几朵歪歪扭扭的花，大的像碗口，小的像铜钱，没一朵是圆的。

看到陈安进来，巧姐扔了树枝站起来，跑过来抱住他的腿：“爹！”然后仰着脸说：“弟弟抢我的树枝——”

“回头给你重新磨。”陈安在方桌边坐下来。桌面是松木的，用了十几年了，中间那道缝越裂越宽，柳氏嫌碍事，拿一块布条塞在里面——“等有钱了换张新的”——这话说了三年了，桌子还是那张桌子。

柳氏端着菜从灶间出来。一碟煎豆腐——豆腐切得厚厚的，两面煎得金黄，边角微微焦了，搁了一撮盐和一点酱。一碗腌萝卜条——萝卜是秋天腌的，到现在正好入了味，脆生生的带点甜。一碗热腾腾的杂碎汤——猪肝羊肚切了碎丁，加了几片姜，汤面上飘着一层碎葱花，冒着白气。

她把筷子递给陈安，顺手把小虎从院子里拎进来按在凳子上。小虎还攥着那把竹刀不撒手，柳氏一把抽走了：“吃饭的时候放下兵器。”

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？”柳氏坐下来，给小虎碗里夹了一筷子煎豆腐。

“有个案子，多跑了一趟。”

“什么案子？”

“城东死了个人。没什么大事。”

柳氏看了他一眼。多年的夫妻，她认得出这个人嘴上说“没什么大事”和真的没什么大事之间的区别——前者的时候他吃饭会走神，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不往嘴里送。

今天就在走神。

他夹了一块煎豆腐，举在半空，汤汁一滴一滴往碗里落，眼睛却盯着桌面上那道裂缝。柳氏看着那滴汤汁从筷子上慢慢拉成一条线，落进碗里，溅了一个小小的圈。

但她没追问。当公人的家属，该知道哪些事不该多嘴。她只是默不作声地又给他添了一碗汤。汤舀得满满的，快到碗沿了——这是柳氏的方式，她不会说“你累了、你辛苦了”这种话，但一碗满到碗沿的热汤比什么话都管用。

小虎在旁边呼噜呼噜地喝汤，巧姐小口小口地吃着煎豆腐，每吃一口都用手在嘴角擦一下。灶间的铁锅还在焖着最后几块红薯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。墙外面有个货郎推着车子经过，拨浪鼓摇得叮叮咚咚，越来越远，最后被风吹散了。

— 灵异214文库 提示：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2章 灶前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