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辰时。

陈安去巡院取东西。

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，不是当值的短衫，没有铜腰牌。腰间空着，走在街上的感觉跟昨天不一样了，不是走路的姿势变了，是心里头少了一块东西，像少了一颗牙，舌头老往那个空洞里舔，明知道什么都没有，还是忍不住。

巡院大门口，老槐树的枝叶比前些天更密了，日光从叶缝里落在石阶上。

他在门口站了一下。以前每天早上走到这里，推门，签到，跟同僚打招呼，一套流程顺溜得跟喝水似的。现在站在门口，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推。推了，进去了。

值房里有两个人，一个在擦桌子，一个蹲在门槛上剥花生。看见他进来，擦桌子那个抬了一下头，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下，然后就收回去了。不是那种“老陈来了”的招呼，是那种“哦，是他”的一瞥。客气了三分，疏远了五分。剥花生的那个连头都没抬。

“停职”两个字在巡院里传得快，比案子的消息传得还快。昨天午后周士清公房里发生的事，到了今天早上，整个巡院都知道了。不需要谁宣布，公文流转的时候有人看了一眼，值房签押簿上少了一个名字，韩大牛昨天轮休回来问了一嘴，就全知道了。

值房的窗子开着，初夏的风从外面吹进来，带着老槐树的清苦味和远处街面上炸油饼的焦香。以前他坐在这里的时候觉得这股味道再平常不过，像是值房自己的体味，现在闻着忽然觉得陌生了，好像这间屋子己经不认识他了。墙上钉着当月的排班表，他的名字在第三行，但己经被人用墨笔划了一道，很淡，像是不好意思划重了，又像是怕划错了留退路。桌角搁着一碗没喝完的凉茶，茶面上浮了一层灰，灰里有一只死虫子，翅膀张着，死在了一碗没人要的茶里。

陈安走到自己以前坐的那个角落。凳子还在，凳子上搁着他的旧皮囊，还有几件换洗衣物，一条擦汗的布巾，一把他用了好几年的折刀，刀柄上拴着一截红绳，柳氏系的，说是辟邪。他把东西收进皮囊。

正要走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“陈哥！”韩大牛从院子那头跑过来，跑得急，鞋底在石板上“啪啪”地拍。他昨天轮休不在，今天一早到了巡院，听说了。“陈哥！我昨天轮休不知道，你怎么被停了？”一脸担心，眉头拧成了一团，嘴角往下撇着。

陈安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。“上面的意思。歇歇也好。”

韩大牛凑近了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是不是跟之前城东的事有关？你是不是——”

“没什么事。”陈安打断了他，“别瞎琢磨。你好好当你的差。”

韩大牛的目光往他右肩上扫了一下。“陈哥，你肩膀怎么了？”

陈安的右肩粗布包着，被外衫盖住了大半，但右臂的动作还是不自然，提皮囊的时候用的是左手，右手搭在皮囊上只是搭着，没使力。

“前天巡逻蹭了一下。没事。”

韩大牛盯着他看了两息，然后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“陈哥，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随时找我。”他拍了拍陈安的胳膊，拍的是左臂，没碰右边。

陈安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
他提着皮囊走出了巡院大门。韩大牛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，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值房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。然后继续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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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。

陈安把皮囊搁在灶间的方桌上，拉开囊口，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：布巾、折刀、几件旧衣裳、一小包茶叶。茶叶是以前值房里大家凑份子买的，他分到的那一份，一首没喝。

他没有心思收拾这些。在方桌前坐下来，认认真真地想了一遍：他现在是什么处境？

没有官身，不能以公人的名义走访。铜腰牌没了，见了坊正也没法亮身份。片区没了，但也不受片区限制了。不用每天去巡院报到，不用签押，不用给周士清交差。停职比调离更自由。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讽刺。被叫停的时候他还在城南，被调走了还要每天去城南报到，紧箍咒一首在头上。现在停了，紧箍咒索性摘了，他的时间完全由自己支配。想去哪里去哪里，想见谁见谁，不用解释。

当然，代价是他没有了任何官方身份的保护。出了事，没人捞他。以前巡院的同僚看见他挨打，好歹会拉一把。现在？一个停职的公人，跟老百姓没什么两样。比老百姓还不如，老百姓至少没得罪过“上面”。

— 灵异214文库 提示：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2章 空腰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