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出门的时候带了一包点心，路过巷口的糕饼铺买的，枣泥糕，巧姐爱吃。

从家里到柳怀德的宅子要走小半个时辰。城南往城东，穿两条大街，过一座石桥，再拐进一条深巷。巷子里住的都是老住户，退了差的小吏、开过铺子的老掌柜、孤寡的老人，安安静静的一条巷子，连狗叫都少。柳怀德在开封府管了三十年案卷，退下来之后就住在这里，一个两进的小院，不大，但打理得规规矩矩。柳怀德死后柳氏把院子留着了，逢年过节回来住几天，打扫打扫。

陈安走在路上。没有铜腰牌的腰间空荡荡的，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了一下，摸了个空，手悬在半空，尴尬地放下来了。这个动作他今天己经做了三回了，每一回都是身体比心里快，伸出去了才想起来，没有了。

初夏的汴京，街上开始有人卖冰酪了。槐树枝叶浓密，半条街都在浓阴底下，一出了树阴日头就晃得睁不开眼。

他一路盘算怎么跟柳氏说。被停职了。被人刺杀了。肩膀受伤了。哪个先说？哪个都不好说。

---

到了柳怀德的院子。

院门虚掩着，柳氏在家。他推门进去，院子里晾着几件孩子的衣裳，小虎的一条裤子、巧姐的一件花布褂子，在日头底下晒得硬邦邦的。院角的石缸里养着睡莲，叶子铺了半缸，还没开花。一只灰猫蹲在墙头上，懒洋洋地舔爪子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继续舔。

柳氏从灶间出来。她先看了看他的脸，然后目光往下移，移到了他的右肩。

“你肩膀怎么了？”

陈安还没来得及编理由，柳氏己经走过来了。她伸手掀开了他的衣领，动作很快。粗布包着的伤口，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，己经干了，但边缘还有一圈新鲜的渗液，说明伤口还没完全合上。

柳氏的手停在他领口上，没有收回去。她看着那道伤，看了几息，然后抬起头。眼神变了。不是担心，不是心疼。她抿着嘴，嘴唇绷成了一条线。

“进来说。”

---

灶间。陈安坐在矮凳上，柳氏站在灶台边，背对着他，在灶膛里添柴。柴火“噼啪”地响，火苗从灶口舔出来，照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。

陈安把话说了。被停职了，前天。周士清叫他进公房，“上面的意思，牌子交上来”。铜腰牌交了。被人袭击了，前天早上。城南的马道上，有人从墙头跳下来，用冰锥，擦伤了右肩。他利用地形跑了，涵洞，闹市区，甩掉了。冰锥，融化了，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
柳氏一首没有转过身来。灶膛里的火烧得“呼呼”响，她拿一根铁钩子拨了拨柴，火苗窜了一下，又矮下去了。

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陈安以为她不会说话了。然后柳氏转过身来。她的脸上没有眼泪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，绷得很紧，像是在用力咬住什么东西不让它从嘴里出来。

“你查了两个月，查出什么了？”她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“知道凶手是谁了吗？知道下一步怎么办了吗？你现在连公人都不是了。没有腰牌，没有片区，没有一个人帮你。你拿什么查？拿命吗？”

陈安张了张嘴。柳氏没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
“你爹的仇我不是不让你报，但你得拿命去报吗？你死了谁给巧姐和小虎挣饭吃？你想过没有？”
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，不是哭，是那种强压着不哭的抖。

“你说有人要杀你，那你来我娘家做什么？你把杀手也引到我爹家门口吗？”

最后一句扎到了他心上。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。他来找柳氏是为了告诉她真相，是觉得不能再瞒了，是觉得她有权知道。但他没有想过，他走过来的这一路，如果有人跟着——

他低下头。灶间里只有柴火“噼啪”响。巧姐和小虎在里屋，隔着一道门，巧姐在跟小虎说什么，声音很轻，听不清说的什么，只能听见她细细的嗓音和小虎“咿咿呀呀”的应和。柳氏站在灶台边，手还攥着那根铁钩子，攥得指节发白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
过了很久，柳氏转过身去。把铁钩子搁在灶台上，“哐”的一声。然后她拿起一个瓦罐，从水缸里舀了水，搁在灶上。又从墙角的竹筐里抓了几块姜，在砧板上“啪啪”拍了两下，拍碎了，扔进瓦罐。

陈安看着她的背影。她在煮姜汤。争吵之后，沉默之后，她在煮姜汤。

— 灵异214文库 提示：以上为《陈安探案之旧火》最新章节 第3章 枣糕。韩不太肿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